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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怀民:云门舞蹈从来不在云端

2017-09-13 12:20    作者:张学军    编辑:张学军

摘要: 池上.稻米 文/林怀民 我有“稻米情节”。 二〇一二年十一月,云门舞者到池上体验割稻,为《稻禾》的创作做准备。池上朋友让我看到台湾农村的新发展。云门四十周年纪念舞作《稻禾》 《稻禾》是很难的创作,因为太熟悉,或者你以为太熟悉。

对于国家大剧院来说,编舞大师林怀民是个常客,至于他的云门舞集在这个舞台上演出了多少次,恐怕连他自己都说不清楚。这不,他又来了。11月2日至5日,林怀民将带着2013年编创的舞作《稻禾》亮相2017大剧院舞蹈节,同时也为国家大剧院十周岁生日献上一份独特的礼物。前两天,大伤初愈的林怀民接受信报记者专访时表示,舞蹈艺术从来就没有高端和低端之分,特别是云门的舞蹈从来就没有在云端,而是接地气的生活。

大伤初愈林怀民

因为情感互通的原因,每一次和林怀民的见面都像一次老友相聚。拥抱寒暄,接着聊点儿没有的没的闲篇,最后慢慢的进入话题。大师很忙,来一次北京有无数应酬不过来的事情,但还是给记者留出了近半个小时的时间。不过,这一次记者发现大师走起路来有些跛脚。一打听才知道,原来前不久的一个黄昏,天黑路暗,穿着黑色衣服的林怀民过马路时被一辆未开灯的黑色休旅车撞倒。此时的他大伤初愈,一个钛合金钢架被植入伤处。他说目前已无大碍,但偶尔会麻木和肿胀。他说:“从来没有疼过,医生说从来没有见过这么能忍的人。我说有感觉,医生说别人叫做疼。”林怀民淡然的说,那个司机再晚一点没刹车,我就去了。没办法,这是命中注定的事情。就像舞蹈之于林怀民,也是一件命中注定的事情。他说:“我是被选择的,不是我想做就做成的。”

林怀民的“稻米情节”

自2009年以一部飘逸灵动不失现代意识的《行草》首次登台国家大剧院,云门舞集就与国家大剧院结下不解之缘。随后,2011年《流浪者之歌》、2013年《九歌》、2014年《松烟》以及2016年《水月》,林怀民有计划、有步调地甄选带到国家大剧院的每个舞作,他也把云门舞集二团的《云门新声》《断章》《来》等舞作来展现云门舞集的艺术传承与鲜活未来。这一次,林怀民为大剧院的十周年带来了《稻禾》。“我有‘稻米情节’。七零年代的《薪传》徒手‘插秧’。九零年代的《流浪者之歌》真米登场。远兜远转,云门四十岁,我竟然又回到稻田。”为筹备舞作《稻禾》,林怀民特意选择台湾池上稻米达人叶云忠先生的田,请摄影家张皓然以两年的时间,多次到池上驻点,记录一方稻田的生命周期:从初秧,结穗,收割,焚田,到春水重新灌满田地。这些美丽非凡的实景影像,被影像设计王奕盛以全景和特写交织投射在舞台的天幕与地板上,营造出夺人魂魄的舞蹈空间。难怪有一位农民大哥看完演出之后在受访时无限的感慨的说:“啊,原来我的家乡这么美。”至于说创作《稻禾》的缘由,林怀民说:“我想,尊重土地,安顿了土地的有机呼吸,二十一世纪的人心才能跟着安定下来吧。”

云门体验农民收割的生活

云门舞者在台东池上体验割稻 摄影_刘振祥 (1)_爱奇艺

云门舞者在台东池上体验割稻 摄影_刘振祥 (1)_爱奇艺

在创作《稻禾》这个舞蹈之前,林怀民曾打算带着云门舞集的舞者们体验一下插秧和收割的真实感觉。不过,插秧的季节,云门在欧洲的巡演途中。最终,他们还是挤出时间参与了稻谷的收割。“我在做《薪传》的时候,也曾经把舞者带到河边搬石头起初的时候,也不晓得要干嘛,只是想他们体验农民劳作时低重心的身态。”说起这次收割的经历,林怀民笑着说,大家都觉得这是一个很好很的经验,“我们在收割的时候,有七八个大娘在一旁指指点点,笑我们说,他们的范儿都不对,一定是台北来的。但是那个过程,因为劳动出了汗,然后风把汗吹干了,这个感觉对于一个都市人来讲很神奇。这是一个很感动的经历,舞者们至今还常常提起这件事。”林怀民回忆,当年云门舞集在池上的稻田边做了三场实景演出,一块割掉稻子的农田上搭上舞台,农田旁摆上2000多个座位,三场演出一场是演给村里的农民,另外两场是网上售票,观众来自世界各地。为了这场演出,早两年就跟村子里讲好了,直到云门演出结束后,才可以收割。农会也发出公告,演出之前送粮食过来不收。所以从高高的梯田看过去,没有秃头的,到处是随风起伏的金色稻浪。林怀民说,如果你问起云门的舞者,他们最难忘的演出是什么,他们一定会说是池上的演出,这是他们最重要的事情。

艺术从来没有高端和低端

云门在台东池上稻田演出 摄影_刘振祥_爱奇艺

云门在台东池上稻田演出 摄影_刘振祥_爱奇艺

很多人说,现代舞看不懂,但是云门舞集却有着一种魔力将观众的心牢牢的拴住。在池上演出的当天,林怀民发现一位农民大哥笑眯眯的几乎从头到尾。他走过去问他,看懂了吗?农民大哥憨厚的笑笑,没看懂。林怀民问,好看吗?他说,好看,“我喜欢他们(舞者)的脚,他们轻轻地抬起来,然后轻轻地落下去,稳稳的踩在地上,这个动作很像我们插秧。”林怀民很感动,一个不懂艺术的观众,能够找到通感并一语中的,这是件有趣而美妙的事情。林怀民还讲了一个故事:“我一辈子记得有一位大娘,在看完演出之后,在后台死命的一定要见我。见到我后,就拉着我的手说,林老师啊,你在演什么我从头到尾都看不懂,但是我从头到尾都感动得不得了,你看我现在还都是鸡皮疙瘩。舞蹈就是这样一件事情,他不是做论文。”林怀民认为,每个人都做着他想做他会做他能做的事情,“我在编舞的时候也并没有想说,我要让谁懂,我要为谁做,因为我怎么做都不知道,我挣扎着把它出来而已。但这里面,的确会吐露出你所关心的是哪些事情还有哪些人。”林怀民说,看跳舞是稍息不是立正,当然更不是考试。如果你一定要看懂,或者看完要发表演说,这些是给自己太大的负担。

云门舞蹈是接地气的生活

纵观云门的舞蹈,要么是中华民族农耕文化的反映,比如《九歌》比如《稻禾》比如《流浪者之歌》。要么是以传统文化精髓为创作主题,比如说《行草》、《松烟》以及《水月》。带着现代舞的面具,云门的舞蹈已经演遍了世界各地的艺术殿堂,但是在林怀民的眼里,他们的舞蹈从来就不是所谓的高端艺术,而是接地气的生活。“艺术没有所谓的高不高端,其实大家看的东西不一样,角度不一样,根据每个人的人生经验来诠释你看到的东西。我想,表演艺术特别是舞蹈音乐,每个人感受都不一样,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想象。像《稻禾》这样的舞蹈,比如在外国演出,观众都没见过稻子是怎样生长的,他们会惊呼生命与大自然的神奇。当烧荒的时候,他们又会跟环保的主题联系在一起。”这么多年,人人喜欢云门舞集,究其原因是什么?林怀民一本正经的笑着说:“我很认真制作呀!我大概就是个垃圾桶,什么都往里装。”当年,云门舞集的排练场被大火付之一炬,全台湾的人为他们捐款复建,他们何以得到人们的挚爱?林怀民先是笑着说:“可能是他们觉得我们可怜吧,哈哈哈。”继而他又说,云门跟社会是有互动的,而且从头到尾都有互动,“我想人都是喜欢动的,喜欢动他们的身体。如果你把手打开这么大,你的世界是不一样的,你的空间也不一样。我们舞蹈,人们看着也会想动,这样就挺好。我也说不清楚为什么,说的清楚我就不干了!”信报记者 张学军文  摄影:刘振祥

 

 

池上.稻米

文/林怀民

我有“稻米情节”。七零年代的《薪传》徒手“插秧”。九零年代的《流浪者之歌》真米登场。远兜远转,云门四十岁,我竟然又回到稻田。

我在嘉义新港故乡渡过童年。短短的街道之外,就是嘉南平原。天气好的时候,会看到稻禾翻动的尽头耸立着新高山。玉山,日据时代叫新高山。我也看到农友终年忙累。烈日下布秧,除草,踩水车。收割后,稻谷铺满厝前埕仔,在太阳下晒干。因为熟悉,稻米很容易挑动我。这是我生命的一部分。

过去农村支撑起经济生产、人情网络,更内化了谦卑有情、敬天爱土等素质。但是,台湾农村今日面临农地流失、农地废耕、农地改成建地、粮食自给率下降、生态灾难等巨大的挑战。

我们需要提出新时代的,前瞻性的国土规划。农村代表人跟土地,跟大自然的和谐互动,是城市人精神的窗口,要护住,不能让水泥高楼无限制地蔓延,扼阻了我们的呼吸。

池上让我看到台湾人的进步

我是城市人,对农村和农民有固定印象。虽然也从媒体读过新农民的报导,池上朋友让我真正看到台湾农民的进步。

因为筹备《稻禾》,我们选上池上稻米达人叶云忠先生的田,请电影摄影家张皓然蹲点摄录稻米的一生。锦园村村长李文源说:“你选这块田,是因为我们没有电线杆,对不对?”台电要在田里架设电线杆,李村长率村民抗争,让电线走地下,造就了几十公顷,浩瀚无瑕的稻海,李村长引以为傲。农民除了要工作方便,还要求美!池上那么干净,跟印象中“古代”的农村不一样。

叶先生夫妇请云门同仁吃饭。走上二楼就看到超大幅的米勒《拾穗》复制画布满客厅墙面。我一惊,又想,画作主题切合叶家农耕生活,不意外。一转身,却见梵高《星空下的咖啡店》矗立对墙。阁楼一条长桌,是叶太太美锜女士写字的地方。书法作品像晾衣服一样地吊满几条铁丝。事实上,很多池上人都写字。耕读人家,池上农友就是。

花东纵谷里的池上,土地肥沃,和风习习,日夜温差大,是好稻米的温床。日据时代,池上农民被命令年年上缴稻米,贡呈东京皇室。“皇帝米”之名享誉全台,许多外地的便当也跟着冒称“池上便当”。五十年代,池上跟随时代风气,洒用农药,声誉、米价大跌。九十年代,年轻乡民推动有机耕种,与土地和解,恢复“皇帝米”的美誉,也通过欧盟的严格认证,打进欧洲市场。

一位老先生骄傲地告诉我:“我们是科学种田。要讲习,要填表格,每天要读资料,很忙。”

二〇一二年十一月,云门舞者到池上体验割稻,为《稻禾》的创作做准备。长时间的弯腰,脊椎比想象中的痛。抱稻穗的满足,比想象中还快乐。指导我们的张天助先生,风趣地示范,鼓励,让大家笑声连连。他自己说,本来个性腼腆,到台北上了卡内基训练课程后,沟通能力大增,生活愉快很多。

农友的视野,谈吐和自信大大颠覆刻板的农民印象。不变的是他们的勤朴和诚恳。池上朋友让我看到台湾农村的新发展。他们使我尊重,同时使我汗颜。住在城市的我们拥有很多资源,可是我们是不是比他们更勤奋?乡村农民有了巨大的进步,作为都会艺术工作者的我们,如何开拓视野,提升质量是必须长期面对,思考的课题。

云门四十周年纪念舞作《稻禾》

《稻禾》是很难的创作,因为太熟悉,或者你以为太熟悉。

我不想回去走《薪传》那类写实的路,那要怎么跳?最后,我想,可不可以就讲阳光、泥土、风和水,花粉和谷实,以及稻米的生命轮回?收割之后,延火烧田。春天到临,犁翻焦土,重新灌水,薄薄的水上倒映舒卷的云影。稻田四季如此,人生如是。这样想着,我终于可以动手编作。社会苦闷的时节,我希望能把池上的明亮美好,透过舞蹈带给观众。